缪天荣（1914-2005），出生于瑞安书香门第。眼视光专家、教授。《标准对数视力表》及“五分记录法”的发明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1937年毕业于浙江省立医药专科学校，曾任江苏医学院医师，航空委员会空军军医训练班翻译、教官，浙江医学院副教授兼浙江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眼科主任等职，1958年起担任温州医学院眼科教授、主任医师。1958年成功研制出《标准对数视力表》及“五分记录法”，1978年出席全国科学大会，其《标准对数视力表》获全国科学大会奖。1986年，《标准对数视力表》在第25届国际眼科大会（罗马）宣读，引起轰动。1990年《标准对数视力表》被制定为国家标准（GB11533-89），并在全国实施。1976年，在温州医学院创办了全国首个眼科光学研究室，并于1978年招收了首批5名该专业研究生，到1987年，招收我国唯一专攻眼科光学方向的研究生10名。曾长期担任《中华眼科杂志》编委，著有《眼压测算图》、《简略眼和模型眼》等。研制出我国国产的裂隙灯显微镜和检眼镜。温州医科大学校园草坪里有三尊塑像，塑造的都是在温医发展历史上作出过卓越贡献的人物形象。其中一尊塑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清癯长者，他背微弓，伸出三根手指头，神情专注，口唇微启，仿佛面对着学生正在讲课。他的身旁立着一幅铜铸的“标准对数视力表”，上面还有一行小字：温州医学院缪天荣教授创制。
从测汇员到医学生
瑞安莘塍镇南镇村上有一座特别的老屋，当地人称“大夫第”。如今宏伟气派的大门台早已被拆，只残留一座破旧坍塌的内门台。门台内则依然保持着大屋宽敞、轩楼考究、门窗雕花、照壁画屏的昔日旧貌，堂前木柱上由温州近代历史名人孙衣言题写的对联“大翼垂天九千里 高松拔地三千年”虽然红漆剥落殆尽，但刻痕仍旧清晰——可见大屋主人曾经的荣耀这就是被列为瑞安文物保护点的缪氏故居。
图一：1918年8月27日，时年四岁的缪天荣与家人合影。其中：缪天荣（第二排右二小孩），父亲缪执中（后排左一），母亲张霞轩（第三排右二），祖父缪寿枢（第三排右三），祖母项氏（第三排右四）。 <
图二：1947年8月，缪天荣全家福。左起：缪素琴，缪天荣，缪素仁，缪天贵，母亲张霞轩，缪天成，缪素贤，缪天祯，缪秀馨。 <
大夫第照片
可是等1914年缪天荣降生在赫赫有名的“大夫第”之后，家境已日渐衰落。缪天荣的祖父热心于地方上的慈善事业，修桥、铺路、办学校，花光了全部积蓄，以至于缪天荣读初中时，竟然没钱缴学费。缪天荣长子缪晓胜至今还记得父亲讲述的一件儿时心酸事：因为没缴学费，老师不让他进教室听课，小天荣站在教室外伤心落泪……回家后，酷爱读书的天荣恳求母亲去帮他借学费，才算读完了初中。初中毕业后，家里自然没钱让他继续读高中。幸好亲戚林同庄在杭州任职，介绍他去杭州读浙江大陆高级测量学校。一年后即毕业开始工作，薪水拿到手就赶紧全部寄回家，以此维持母亲和5个弟妹的生活。他知道，每个月估计钱快到的日子，母亲会早早站在村口眼巴巴地等着邮差，他自己再打点零工赚点小钱维持生活。缪天荣在土地局做测量员，用的仪器都是德国的，说明书自然也是德文。他小学时学的是英文，虽然并不太喜欢，但基础不错。德文却是从来没碰过，于是业余时间开始自学德文。他在测量中还要用到三角函数的知识，于是又自学高中数学。工作后经济自立了，想要读大学的念头时时在脑子里回旋。多年后，提及当年放弃测量工作的缘由，缪天荣调侃地说：“可测量的土地都测量完了，我们所学的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于是我决定换个工作。”1932年，酷爱数学、外语的缪天荣成了浙江省立医药专科学校的学生。医专读书的生活很艰苦。学校没有宿舍，大部分同学都住在附近的尼姑庵里，一间房一个月三块钱。缪天荣和另外一个同学合住，房间局促，光线阴暗。忆及那四年的求学生涯，缪天荣总结到：“条件很艰苦”，但“学得有意思”，他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在校只拼命读书，甚至戒看报纸、戒看小说、戒走围棋，以免浪费时间。”时间在他眼里太宝贵了，分秒必争，每天花十几个小时看专业书，每个星期天也基本都不出去，自己捧着厚厚的书本，一心学习。除了医学专业之外，缪天荣觉得两样东西一定要学好：一是外语，对学西医的学生来说，外语非常重要；另一个是数学。因此有空他就找数学方面的书看，而且拼命学德文、日文，同时改变了小时候不喜欢英文的想法——事实证明，这些奠定了他日后成就的基础。
图四：1940年，缪天荣担任成都航空委员会空军军医训练班翻译和教官时的译作和论文，《航空医学中的视觉器官》、《眼辐辏角 C=1/2(PD/PcB)×100+3公式之解释及其计算尺之创制》
医专毕业后，正逢抗战爆发。缪天荣先后辗转于国民革命军第22军第50师、成都航空委员会空军军医训练班、成都三大学联合医学院等处。随部队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时，他不管走到哪里还是随身带着书，一有空闲就拿出来看。1945年，在成都三大学联合医学院边工作边进修的缪天荣获得医学学位，此时他已专注于临床眼科的知识技能和学术研究。 抗战胜利后温州和平解放，应瓯海医院（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前身）聘请，缪天荣先后两次在家乡工作，出任瓯海医院眼科主任。1953年浙江医学院开设眼科系，缪天荣被调至浙医任教。1958年浙江医学院一分为二，部分教工、仪器设备迁到温州成立浙江第二医学院（不久即改名为温州医学院），正当壮年的缪天荣和夫人吴性慧作为首批赴温的教职员工，举家南迁回到温州，参与了温州医学院艰难创业的历程，在家乡度过了学术生涯中最辉煌的岁月。
《标准对数视力表》的诞生
几乎每个走进眼科诊室的人都曾认真地凝视过那张《标准对数视力表》，因为判断你的视力是5.0还是0.1就靠它。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张《标准对数视力表》的设计者是缪天荣，记录视力的方法也是他发明的“五分记录法”。1952年，中华医学会第九届大会通过使用《国际标准视力表》，我国开始全面采用小数制视力表。但在实践中，专业人士发现这种小数制视力表存在不少缺陷。比如，从0.1升一档是0.2，从0.9升一档是1.0，可是前者视力相差一倍，而后者视力只上升了10%。实际上在0.1和0.2之间可能存在多种不同水平的视力都给一笔抹杀了。缪天荣对当时通用的视力表产生了深刻的质疑，于是查阅了世界各国研制的几乎所有的视力表，整理归类后发现了症结所在。他意识到，作为人类感觉器官之一的视力，也符合心理物理学定律Weber-Fechner氏法则。就是说，人类的视力是和视标大小的对数值对应的。于是他没想发明一种基于此法则的科学的视力表 。同时他还提出新型的“五分记录法” ，能全面、科学、合理地反映所有的视力，视力记录再无须标注“ 数指”等文字。更重要的是，视力的五分值同时解决了视力的统计问题，直接进行求平均值等各种计算即可，解决了以前视力统计要经过换算的麻烦。
图五：缪天荣（后排左三）在瓯海医院任职时与五官科同仁合影
图六：缪天荣教授和夫人吴性慧
图七：缪天荣在第25届国际眼科大会（罗马）上宣读论文。
图八：缪天荣的首届研究生张剑（左一）赴罗马陪同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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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编制国家标准的过程中，王勤美感受最深的是缪天荣对科学的严谨态度。“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查证。常常是他讲了一层意思，我写好句子，他一看表达不贴切，再讲再议再改，反复好几次，有时一句话要写一个上午。”缪天荣曾经拿出全世界最具权威性的一套眼科全书《Duke-Elder眼科全书》第七卷，翻开来告诉王勤美，他在其中找出了50余处错误。和缪天荣共事过的人无不叹服他的认真严谨。缪晓胜至今仍珍藏着父亲留下来的手稿、讲义、笔记本等。翻开纸页，米粒大小的字清晰工整，仿如印刷体，简直让人不能相信这竟是手写的笔迹。页面间往往还配有插图，每根线条都整整齐齐，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有的文字下还划着醒目的红线。见过其中光学笔记的王勤美感叹地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精致、最细致的笔记。”
缪天荣教授的笔记
现任温州医科大学党委书记吕帆回忆1999年刚创办《眼视光学杂志》时，有一篇缪教授的文章，经他无数次修改，终稿的时候编辑部反复校对多次，还是不敢送给缪教授对样，大家都说，如果再错一个标点符号，会被缪教授骂死的……他生命的最后两年，因肺纤维化日益严重，呼吸困难，常常要戴着氧气。2004年，《标准视力对数表》进行修订时，年逾九十的缪天荣插着氧气鼻管，还坚持参加各种讨论会。2月份住院前他刚刚完成了3.8万字的论文《论对数视力表及五分记录法》，打印稿他已反复校对过好几遍，一个个标点、错字都被他细心地划出来。“要把论文发表出去，让更多的人了解《标准对数视力表》的作用，这是我毕生未完的心愿。”4月11日，缪天荣病逝。弥留之际，他仍对子女反复叮咛。缪天荣常常对自己的研究生瞿佳说，自己能活到九十多岁，就是对数视力表的事情还未完全落实而不愿驾鹤西去。缪晓胜说：“感觉父亲从没退休过，一直在工作着。”把眼科学和光学结合起来，是缪天荣研究的突破点，也为温州医学院眼视光事业的发展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因为对眼科光学原理理解得透彻，缪天荣设计出我国第一台裂隙灯和眼底镜。眼科诊疗首先要靠检查，仪器设备非常重要。而眼科最常用的设备就是裂隙灯显微镜和眼底镜。当时的裂隙灯显微镜都是国外生产的。缪天荣下功夫剖析了国外的产品，1973年，在他的直接指导下，苏州医疗器械厂造出了我国第一台裂隙灯显微镜，填补了国内空白。1977年，在他的倡导下，又和同事们一起自行设计了供基层使用的简便型裂隙灯显微镜。同时他还根据个人眼科临床经验，结合眼科光学专业知识，设计了具有许多独到之处的现代化检眼镜。后在永强找到一家很小的乡镇工厂投入制造，生产的“猫头鹰”牌检眼镜很受欢迎，产量一度占全国同类器械总数的百分之七十。1978年，温州医学院眼科光学研究室成立，这是国内首个眼科光学研究室。缪天荣教授任主任。研究室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招收了5名研究生，也是温州医学院有史以来的第一批研究生， 有缪佩芬、施明光、张剑、王光霁和缪晓平。对此，他有个“蒸包子”理论，培养研究生就像蒸包子一样，一个包子需要一个蒸笼， 五个包子也只需要一个蒸笼，投入一样，产出增加，学生之间还可以互相切磋，产生竞争效应。因此，他主张研究生一届招的数量不应太少 。 为了培养出高质量的研究生，缪天荣倾注了全部心血。他不囿于一己之专， 而是博采众家之长，甚至从校外请来各路专家，教学生英、日、德文，高等数学，光学;还时常带着学生游学大江南北，特别是上海去了很多次，凭着他的关系参观拜会了上海各著名的眼科部门和专家，学生们感叹眼界大开，“ 真有朝圣的感觉”。 曾和缪天荣同在研究所共事的金成鹏回忆到，有一次他们去上海参观取经，大约是10月份，上海的露天游泳池已经不开了，更衣室被用来对外接待住宿。因为经费不足，住不起宾馆，年近古稀的缪天荣就带着学生们睡在游泳池的更衣室里，依然充满热情，谈笑风生。缪天荣对优秀学生格外爱护。他认为优秀的学生通过严格培养后可在各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从而使温州医科大学的优势、特色和知名度发扬光大。王光霁研究生即将毕业之际，浙江省将举行公派留学生考试的消息传来。缪天荣第一时间推荐王光霁参加考试，鼓动他去“西天取经”。 王光霁在全美视光学考试中独占鳌头，后又在美国新英格兰视光学院执教，深受院长器重，这也使他后来成为了“温医在世界的窗口”，为眼视光发展架起了中西方的桥梁。王光霁留学期间，为了使他安心学习，缪天荣还是时常去探望王光霁病重的母亲。王光雾说自己在国外做梦梦到最多的两个人，一个是母亲，一个是恩师缪教师。温州医科大学原校长瞿佳是缪天荣的第二代弟子，他在大学本科时攻读的是临床医学，后来考上了研究生，便选择了对眼视光专业有着深厚研究的缪天荣教授为自己的导师，后留校任教。在缪天荣教授的引领下，瞿佳开拓和发展了眼视光事业，他带领着眼视光团队，创造性地将传统服科学与现代视光学进行整合，打被西方发达国家眼科学与视光学之间的壁垒，实现了对西方已有100多年历史传统视光学的超越，走出了一条具有中国特色并能融入西方同类专业领域的国际化发展道路，创造了多个中国第一，书写了一段眼视光学发展史上的传奇。瞿佳回忆，“缪老的教学思想以及对科学的严谨作风对我影响很大，可谓为我的一生积累了一份财富”。 现任温州医科大学党委书记的吕帆教授曾经师从于王光霁和瞿佳两位教授，又到美国新英格兰视光学院深造，是我国第一位中美联合培养眼视光学博士。她对缪天荣教授充满感激和敬畏，她回忆说，“缪教授严谨治学且充满智慧的科研精神深深影响着我们，让我们在发展道路上不畏艰难、勇往直前，尤其是在遇到‘拦路虎’ 的时候，我们依然坚信‘支持’ 是靠人来争取的，‘机会’ 是靠人来捕获的。”如今，体现在眼视光人身上的这种敢为人先的首创精神、不畏艰难的奋斗精神成为温医大宝贵的精神财富。眼视光也形成教学、医疗、科研、产业、公益慈善和推广“六位一体”发展模式，在临床服务方面，眼视光医院在全国保持领先地位，在科学研究方面具有国际影响力和话语权，在人才培养上创造了被国际视光学界誉为眼视光学教育的“中国温州模式”。现拥有国家重点实验室、国家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卫生部优秀重点实验室、国家药物临床试验中心等国家级平台。获国家科学进步奖、中华医学科技奖一等奖、 国家级教学成果奖等奖项。眼视光医院2017年度中国医院科技影响力评价排行榜(眼科学)科技影响力第二，学术影响力第一。历数眼视光事业的发展轨迹，瞿佳深情地说:这一系列成绩的取得，都源于从缪老师手中接过的接力棒。
图九：2004年视力表修订会上，92岁的缪天荣带着氧气鼻管参加讨论
